
題記
當運動員時,他是中國第一個獲得大滿貫的男子乒乓球世界冠軍;當教練后,他以27歲的年齡成為國乒男隊史上最年輕的主帥。今年8月,他率領的中國男乒以全勝的優異戰績摘取奧運會首枚團體金牌,他從此成為“全滿貫”教練。他就是劉國梁,這個人稱“智多星”的少帥。 身份的變化以及執教經歷的起伏,讓他始終生活在由殘酷競爭所造成的巨大壓力中,但他卻總能立于潮頭。 問其原因,劉國梁用“天性”作答,他說自己是個有激情的人,而且是一個能夠把壓力轉化成激情,甚至是快樂的人。但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從2003年春天起,劉國梁就走進上海交通大學的校園攻讀人力資源管理專業,在“象牙塔”里擷取“真經”。 初冬的上海,再見劉國梁正是他繼續求學的時候,深色外套下,他清瘦了不少。“累啊,讀書可比打球累多了。”從這一句話開始,劉國梁講述他的“象牙塔”生活。 從球員到學生:所學能必盡其用 見縫插針修讀學業 也許上海交大管理學院的教授們最能切身感受到劉國梁的忙碌。從本科一年級開始,劉國梁的學期就被緊緊壓縮在了兩個多月中。往年6到8月,通常是國家隊集訓完畢、乒超聯賽開幕的時候。作為國乒男隊主教練,劉國梁也只有在這期間才能享受幾天學生才有的清靜生活。但2008奧運年的這個夏天,在交大顯然看不到劉國梁的身影。而奧運落幕后,各種繁雜事務又緊緊糾纏住他。 “我2002年被交大錄取,2003年開始上課,預計要8年才能完成本科學業吧。”這是當年入學時他對自己的一句調侃,因為“伏明霞上清華用了6年,那我怎么也要多2年。”不留神,一語成真,“現在正在跟導師討論論文開題報告”,他說,掐指一算,到明年春天完成論文答辯,自己的本科生涯連頭帶尾正好8年。這絕非他故意偷懶或是腦筋不好用,他實在是太忙了,學業只能以見縫插針的形式修讀。 對于這個特殊的學生,教授們早就習慣時刻準備著為他上課,以及隨時被告之臨時有事取消預約。這不,10月底,教授們接到通知,劉國梁將于11月初抵滬開始為期兩周的學習。可直到11月中旬,國乒主帥才姍姍來遲,而且上課時間也縮減了一半。11月17日,他就已經身在張家港督戰全國錦標賽了。臨走前,他約定12月初再回交大上課。11月25日,也就是比賽結束的第二天,新一輪奧運周期的國乒教練競聘大會隆重召開。在臺上慷慨激昂地宣讀了自己的述職報告后,劉國梁剛想打包回學校上課,來自北京電視臺的采訪邀約又塞到他面前。興沖沖地從上海到北京再到上海打了個來回后,日歷已經翻到了12月。這幾天,正是全國乒超聯賽的收官階段,輾轉幾座城市考察隊員后,劉國梁的身影終于再現上海。但這一回也不是來上課,而是帶著國家隊教練秦志戩和李曉東前來考察聯賽中馬龍與王勵勤的表現。 “今年我怕是不能在學校里上課了,交大已經幫忙聯系好,過幾天兩位導師會送課到北京。”劉國梁有些無奈有些歉意。 昔日隊友同來求學 一對一的單獨授課方式曾經是劉國梁的“特權”,從《人力資源管理》到《市場營銷》課,課堂里只有他一個學生,獨自盯著講臺上老師的演示講解。“當初選擇交大讀書,一是因為學校一直跟體育界聯系密切,二來自己也想找個清靜的環境,過一種與北京不同的生活。”兩年前的他很享受這種校園生活,每天清晨起床,上、下午各安排三小時課,晨讀、夜自習,除了住在教育培訓中心,其他的跟普通本科生沒啥兩樣。 不過,有時劉國梁也很向往那些普通大學生的生活。課堂上,杰克維爾奇、西格瑪管理理念、績效考評等這些詞匯曾讓他好一陣頭皮發麻。偶爾被那些枯燥的理論磨到睡意漸濃,劉同學就開始幻想,“如果身邊有好多同學一起聽課,還好混點兒,可現在目標太集中了。”他坦言,自己做學生的勁頭暫時還比不上當運動員或教練,因為運動員每天下午都有午睡習慣,雷打不動。“學校里從早上8點半進教室上課到11點半,午飯后下午1點再上三個多小時,有時作業是動輒幾千字的論文,這樣一整天的感覺除了累還是累。”另一個讓劉國梁不習慣的,就是離開了前簇后擁的國家隊,當學生時“經常只能一個人在食堂吃飯”。 這種情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兩年前,上海交大又吸納了一批優秀運動員來校深造。秦志戩、李菊、丁松現在都是劉國梁的同學。只要有相同的課程,秦志戩他們就會坐在劉同學身旁,一起聽課、討論、互動,當然也有被當眾問倒的尷尬。“我還好吧,應該屬于領悟力挺不錯的,所以老師上課一般講什么我都有所反應。”在被問及同學之中誰的學習更出色時,劉國梁稍加思索就報上自家大名。一眼瞥見隔了一張座椅的秦志戩,他忙追加一句,“我覺得我跟秦志戩兩人一樣,都不錯。”說完,又朝秦志戩的方向瞄去,正好對方也投來心照不宣的眼神。 活學活用堪稱楷模 玩笑歸玩笑,千萬別以為劉國梁是個偷懶的學生,在向來只給研究生授課的一干教授眼中,他可是既刻苦又聰明,總能及時參透新內容而且融會貫通活學活用。 教《企業管理》的顧琴軒副教授曾給劉國梁作過一個職業傾向測試,結果表明他個性中挑戰型占主導,屬于專長技術型、服務型人才。面對這個測試,劉國梁自己都笑了,“我覺得測試挺準的,有一定根據,測試結果完全與我心態、所處位置一樣。我覺得人是會變的,地位、年齡不一樣,做這個測試的結果肯定也不一樣。”一番即時的自我剖析直達要義,聽得顧教授頻頻點頭。 現在,劉國梁還差不到10個學分就能完成本科學業,幾年來修過的課程他也以A居多。課堂里,理論知識總稍顯枯燥,但劉國梁仍一筆一劃記得仔細。若是遇到他最感興趣的案例分析,精神一下被調動起來,他的口才能令很多人折服。一次,當老師提到“組織公民行為”這個概念時舉例說:“這是一種類道德的行為規范,不成文卻有自由約束力,體現一個人的素質。比如,辦公人員下班自覺關燈、關門都是良好的表現。”老師話音剛落,劉國梁就接口了,“就跟國家隊里一樣,平時有些隊員總能在訓練結束后自覺地撿球,幫教練收拾,可是有些隊員就做不到。還有,有些隊員自我約束力好,求上進,可是有些隊員難免貪玩。” 走出課堂,劉國梁一直在思考,“中國乒乓球隊作為世界一流強隊,無論技戰術,都不可能再有跨越式的提高,在進一步完善技術的同時,我們只能讓隊員在自身素質上取得更大進步。隊員是什么樣的素質,到場上就打什么樣的球,中國運動員在文化、修養、思想、判斷力等方面還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于是,北京奧運會成功奪冠后,他向全隊提出,要從一元化向多元化發展,即從以前的唯金牌論發展到追求金牌背后的價值。“要想成為一名偉大的運動員,不僅要有過硬的成績,更要看他是否對運動項目的發展起推動作用,他是否能在社會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對于“偉大運動員”的定位,劉國梁顯然比一年前拔高了許多。 他很快就把設想付諸實施。在年初冬訓時,他特意邀請自己的導師王毅捷教授到國乒授課。盡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似懂非懂,但一堂深入淺出的《孫子兵法》還是讓隊員們受益匪淺。 “學習肯定有用。”談到請教授給國乒隊員授課的初衷,劉國梁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隊員中很多雖然已是20多歲的小伙子,但其心理年齡卻很小。長此以往,不僅會阻礙他們在競技生涯中取得進一步的成就,還會影響他們日后的擇業和生活。”至于他自己,“我收獲就更大了,通過學習大量的書本與實際案例,能增強自己的分析判斷力。這是種全新的學習,讓我思路更廣闊。”劉國梁說,他正在與導師探討本科論文,題目暫擬為《球隊管理中的人力資源》。拿到本科學位后,他的下一個目標是交大的碩博連讀,專業依舊是管理范疇的。“鄧亞萍前不久剛在劍橋拿了博士學位,我可能做不到她那樣,我不能全脫產,也未必有她那樣的毅力,但我相信,無論我學到哪個階段,所學的能必盡其用。”劉國梁說。 從隊員到教練:對自己非常滿意 “蔡振華指著我說:‘你如果不超過我,就不算好教練。’”劉國梁回憶說。 1976年出生的劉國梁,今年已經32歲,回想當年,那個6歲開始打乒乓,13歲進入國家隊的孩子,后來用手中的16個世界冠軍,照亮了自己20年的運動生涯。而到了27歲那年,他又一個出人意料的轉身,成為中國乒乓球男隊領軍人物,也許是國球的特殊地位,也許是劉國梁太出名,人們都曾有過疑慮––他當教練能取得當運動員的成就嗎?恩師蔡振華更是放下狠話。 經歷過雅典的痛楚,再成功引領隊伍走過整個北京奧運周期,被問及自己是否已是好教練時,“你說呢?”劉國梁一句反問盡顯自信。片刻,他才說:“能拿到北京奧運會的兩枚金牌,而且團體是全勝戰績,我對自己非常滿意了。” 文匯報:你有一句話,“我是一個很有激情的人,但教練這個位置,總要逼迫我冷靜,我不懼怕壓力和失敗,但有時候真的感覺到深深的孤獨。”是不是剛當教練時有過挫敗感?獢?I糝姺晛劾髢+?鶨?朇:藪??誫?e_?#O 劉國梁:剛當教練時,我記得人家問我最大感覺是什么,我說就是孤獨,那時我們一批的隊員就我一個當教練了,剩下的都是老教練,突然間我就不能跟隊員一起玩了,跟老教練又玩不到一起。經常訓練結束后只能自己一個人瞎溜達。一次晚上十點鐘,我說“終于十點鐘沒人管我睡覺了”,可沒人管我,我卻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換從前要是碰上沒人管,可能會拉著孔令輝一起出去。但那次我只自己一個人走到商場里,當時夏天,我就自己在外面喝酒,越喝越感覺到這種孤獨:我怎么一個人啊? 其實真正要說挫敗感,還應該是雅典奧運會王皓輸給柳承敏那次,我頭一回帶隊就丟了男單金牌。我曾經感覺這是一輩子的遺憾,但今年在北京這么成功,我覺得已經足以彌補雅典的遺憾了。 文匯報:聽說你一直保留著一份報紙,那是在備戰亞特蘭大奧運會時的一張報紙,那上面說,蔡振華教練其實已經在內部決定放棄劉國梁了,你現在還留著嗎? 劉國梁:一直留著,超過十年了。這報紙當時對我刺激很大,但我覺得,也正是這份報紙,時刻激勵著我。那時我記得是我跟丁松競爭最激烈的階段。一天去王濤家,他拿出了報紙,上面寫著,說我參加奧運會已經沒戲了,我當時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說誰說的?他說報紙上就這么寫的。我拿著報紙一看,記得很清楚有幾句話,分析說當時的主教練蔡振華,不止希望拿到男雙金牌,也非常渴望男單金牌。男單金牌當時幾個人競爭比較激烈:孔令輝是新科狀元,世界冠軍肯定參加,王濤是老隊員,穩定,肯定參加,只有我跟丁松爭。報紙說,丁松打好了,能贏世界上任何選手,說劉國梁呢,打不好,面對世界上任何選手都會輸。所以,最后結論就是,肯定用丁松。 文匯報:你當時是什么感覺? 劉國梁:剛開始感覺蔡指導應該不會這么說,但報紙上說采訪的是蔡振華教練,標題我都記得,是“蔡振華語出驚人”,看完之后,我就覺得情緒大受打擊。可又不敢找教練,就自己心里藏著。恰逢一次對外公開賽,我第一輪就被淘汰了,蔡指導下來后就問我,他說你最近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會打成這樣?當時我沒說話,就把報紙拿出來給他看。 蔡指導看完之后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你相信我會這么說嗎?第二句是,我在封閉訓練,從來就沒有接受過這家報紙的采訪。說完,他就走了。 文匯報:既然不是真的,為什么至今還要留著? 劉國梁:雖然蔡指導說這個是假的,但我覺得媒體這樣的評價,至少說明一點,當時我還不夠穩定,沒有贏得大家的信任。所以,我就憋著一股勁,我就要參加奧運會,就要最后拿到奧運冠軍,到那時還看報紙怎么說,怎么寫。 文匯報:你覺得你給中國乒乓球男隊帶來了什么樣的變化?你會在劉國正贏球后給他一個吻,也適當放寬了一些政策,比如球員在不集訓的時候可以帶手機了,你試圖帶來什么樣的變化? 劉國梁:我試圖給這個隊帶來一些朝氣,帶來一些激情,希望能把中國運動員的個性淋漓盡致地激發出來。體育帶給人就應該是這種感覺。 文匯報:你現在對自己的教練生涯滿意嗎? 劉國梁:非常滿意,我覺得自己轉型的時機非常好,而且做教練比我想像中更有樂趣,更有挑戰性。 最灰暗的經歷 亞特蘭大奧運會后,劉國梁又在隨后的世界杯和世乒賽上奪冠,成為中國第一個男子乒乓球大滿貫得主。然而,在1999年的荷蘭世乒賽中,劉國梁被查出表睪超標,而這種成分的超標有時跟體質有很大關系。在前一天跟孔令輝一起拿到男雙冠軍后尿檢一切正常的劉國梁,對此沒太在意。 不久,當劉國梁參加完奧地利公開賽后,國際乒聯的人找到他,希望對他進行三次隨機抽檢,如果三次抽檢中有兩次“超標”,就認定他是體質問題,有三次就是服用了“興奮劑”。 “我那時候能做的就是白天訓練,訓練完了就等著檢查,如果晚上9點之后他們還沒有來,才敢喝水。”劉國梁說,那是自己最痛苦的一段時間,他得記清楚前一天吃了什么東西,睡了多長時間,訓練多長時間,練到什么程度……一切都要恢復到相同的狀態,才可能得出相同的尿檢結果。他每天強迫自己大運動量訓練,出很多汗又不敢隨便喝水。 2000年4月,所謂的“興奮劑事件”總算得以澄清,但劉國梁的事業卻從巔峰直落低谷。雖然在2000年悉尼奧運會前他削發立志“從頭開始”,但光頭劉國梁最終還是未能完成人們期望的奧運會奪金重任。 最重要的日子 2008年8月18日,中國乒乓球男隊在北京奧運會上大獲全勝,國內外億萬觀眾從電視屏幕上看到少帥劉國梁這樣一個動作:他一手將項鏈上掛的一個物件舉到唇邊親吻,另一手高高舉起,伸出食指指向看臺,緩緩轉了一圈。 看臺上的王瑾早已熱淚盈眶。這屆奧運會在自己家門口打比賽,每一個參賽者包括家屬,都高度重視,翹首以盼。王瑾當然也不例外。兩年前的8月18日,她與國梁喜結連理,良辰吉日是恩師蔡振華選定的。當時誰也沒想到,兩年后的今天,正好是奧運會乒乓球男團決賽的日子。 妻子一直希望劉國梁戴上結婚戒指去打比賽,可是國梁不喜歡戴戒指。于是她用一條項鏈穿起戒指,上賽場之前,劉國梁把結婚戒指掛在了脖子上。王瑾坐的位置比較遠,與其說是用眼睛看到丈夫親吻那枚結婚戒指,不如說是用心感受到了丈夫的這份心意。劉國梁執教后贏得的第一枚奧運金牌就是團體冠軍,這已足夠讓她激動;她更沒想到,對于表達感情一向比較含蓄的丈夫,竟會在這樣的場合,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對妻子的愛,王瑾喜極而泣…… (2008年12月8日《文匯報》第10版。點擊查看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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